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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痕深处是归途

□ 崔颖杰

2018年的夜晚格外漫长。彼时,我正备战公务员考试,书翻到某一页便再也读不下去——字在眼前跳动,心却沉在别处。那种学不进又放不下的内耗,比疲惫更磨人。某个深夜,我鬼使神差地翻出角落里的毛笔。墨早已干透,笔锋也有些散开,可当指尖触到笔杆的那一刻,内心却莫名地踏实下来。

墨是新研的,纸是旧报纸。第一笔落下,歪歪扭扭,像极了幼时初学毛笔字时的样子。

教我写毛笔字的是爷爷。他是一名老兵,在部队里学会写毛笔字。爷爷的字是标准的行楷,一笔一画透着规矩,却又舒展大方,如同他的人品。记忆中的他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,里面套着老汉背心,从早忙到晚。他很少讲大道理,只是在我趴桌练字时,偶尔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调整笔锋:“写字要稳。心稳了,字就稳了。”

爷爷在我上小学时便去世了。家里没能留下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。我时常会想,他的少年时光是如何度过的?那个在部队里学会写毛笔字的少年,后来成了我的爷爷,成了那位穿着发白衬衣、永远在忙碌的老人。他教会我的,从来不只是写字。

那些备考的夜晚,我便这样一笔一画地写着。从描摹到临帖,从隶书到楷书,墨汁用掉一瓶又一瓶。神奇的是,当全部心神凝聚于笔尖时,那些焦虑与内耗反而渐渐平息了。

写字就只是写字。落笔无悔,每一笔都是当下,写完便翻过去。

2021年,我如愿上岸。异地从警,离家数百公里。报到那天,我把写毛笔字用的家当悉数带上——爷爷用过的砚台、几支毛笔、一本翻烂了的字帖。我时常在下班后将自己关在宿舍里练字。所长有一次路过,推门看见满桌的字,笑着说:“小崔,好好练,过年大门口的对联可就交给你了。”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想起爷爷。

练字这件事,越往后越明白,它早已不只是写字。从描摹到临帖,再到写自己喜爱的小楷,心境在悄然变化。描摹时,一笔一画都在模仿他人;临帖时,开始揣摩笔意;待到能写自己喜欢的句子,才发现每一笔都带着自己的性情。就像从警这条路,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慢慢寻见自己的节奏——写字与做人,原本是一回事。

如今再提起笔,常会想起那些难熬的夜晚。若没有那段内耗的时光,我大概不会重新拿起毛笔;若没有爷爷当年教我的那些笔画,我大约不会在异乡的深夜里,寻到安顿自己的方式。

墨痕深处是归途。爷爷那一代人的青春,我无从知晓。但他留给我的,除了端正的行楷,还有对待生活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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