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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株老梅树

一株老梅树

□ 张驰原

初识梅花,原无半分文人笔墨间的清雅意趣。孩童记忆里,它只是邻家矮墙外那株黑黝黝的老梅桩,枝干虬曲盘绕,宛如被岁月揉皱了的筋骨。

冬意渐稠,寒雪骤落,天地间覆上一层素白,这株素来萧索的老树却骤然有了生气。稀疏的枝条微微蜷曲,枝丫间悄悄拧出几点花苞,铁红、玫红掺着几缕浅青,像匠人盘得不甚紧实的纽扣,又似藏在雪色里的细碎星火,憋着一股劲儿,要挣开束缚,探向这茫茫冬色。

每当此时,街坊唤作张老师的老者,便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身着半旧青布衫,一身清雅气度,常静静立在矮墙外的梅树旁。他微微俯身,轻扳纤细的枝条,细细端详那些花苞,鼻尖凑近花瓣边缘,似在细品那未绽的隐幽暗香。

雪越下越密,寒风如刃,冬寒愈烈,周天寒彻,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,连虫鸣鸟啼都销声匿迹,唯有张老师家那株老梅桩,似要与漫天冬雪对峙、与刺骨严寒角力,枝干陡然发力,绽出一簇簇繁花,暗香袅袅,随风漫溢。初开时,花瓣是浅浅的粉,像晕开的胭脂,渐次转为莹润银白,终凝作纯净浓白,素净得不染一丝尘埃;那香气也异于寻常花木的浓烈,幽幽浅浅,却清艳绵长,似冷美人唇边掠过的一缕浅笑,清冽中藏着温柔,又似仗剑天涯的铁骨游侠,默然立世,胸存远志,于寂静中透着凛然风骨。风过处,花影摇曳,暗香浮动,为这酷寒寂寥的冬日,添了几分清劲与诗意。

张老师的家并不算阔绰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西侧厨屋延伸出一间小屋,便是这不起眼的小屋,藏着祖上留存的黑檀木书柜,柜体纹理细腻,虽经岁月侵蚀却透着温润光泽;柜中满满当当摆着各式线装古籍,书页泛黄,墨香醇厚。我稍年长时,曾与张家及邻家几个男孩在这间小屋同住两年。冬日里,我们挤在简陋木板床上,围着一盏昏黄油灯,翻读那些尘封古籍,听张老师缓缓讲述祖上的文人轶事与处世之道,窗外梅香阵阵飘入,与书页间墨香交织缠绕,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难忘的片段。

他家院落也与别家截然不同,少了杂乱农作物,多了几分雅致意趣。除墙外那株标志性老梅桩,偌大院子里只栽了两株果树:一株是秋来枝丫挂满“红灯笼”的柿树,另一株是夏日开着火红花朵、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树。其余角落,便是几丛四季常青的矮冬青,以及一片蔓延的月季花枝,春末夏初便开满粉艳花朵,热闹非凡。在那个家家户户以耕种为先、草木栽种稀疏的年月,这样的院落堪称一方清逸小天地,默默藏着主人家不流于俗的雅致心性。

张老师性情温和,待人热忱,人缘极好。每当冬日梅树绽放时节,附近居民都爱往他家跑。大家聚在那间藏着线装古籍的小屋里,围坐闲谈,有人翻读柜中古籍,有人追问张家祖上旧事,谈笑声交织,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寂寥。临走之时,众人必到矮墙外梅树前驻足,低头闻闻清雅花香,抬头看看素净花朵,来来回回细细端详,倒真有几分古人“踏雪寻梅”的雅趣。
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,50年光阴匆匆流转,许多旧时记忆已模糊不清,唯有那株老梅桩的模样,深深镌刻在我心底,愈发清晰。每逢冬雪来临,冰厚天寒,天地间一片素白,我脑际便会反复浮现它苍拙古劲的姿态——枝干嶙峋突兀,却透着清昂向上的力道,素净繁花缀满枝丫,幽香在寒风中暗发,诗华流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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