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吻

滚烫的吻

文/李大鹏

如今，母亲不在了。

我依然按时节来这小园里：春分撒下菜种，芒种间苗，秋分收最后一茬韭菜。可奇怪得很，一样的土，一样的水，我种出的白菜总没有母亲种的那般紧实抱心，萝卜也欠些甜脆。那蓬勃的、不管不顾的生机，仿佛随她而去，只留给我一片过于懂事的、寂寥的绿。我这才恍惚明白：母亲种下的，哪里是菜呢。

母亲原是握粉笔的。她那一双手，写了30年的教案，批阅过无数少年的心事与远方。她生于僻壤，却因外公外婆的远见与舅舅们的带领，很早就走出了山坳，跟随舅舅在县城、省城的教室里学习。她不谙农事，幼时读书，壮年育人，她的手该是沾着书香墨气的。但谁想得到，退休还乡，她竟与一片荒土较上了劲。

她打理这小园，如从前打理她的课堂。

我总记得她蹲在畦边的样子：顶着白发的头微俯着，像是端详一个个稚嫩的学生。她给番茄搭架，为豆角引藤，动作起初是生涩的，后来便从容了。她说，你看这韭菜，性子急，一茬一茬地长，你得勤快。白菜却是慢性子，得由着它慢慢抱心。万物各有其时，人也各有其性，急不得的。她说话时，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，那光里，有她对学生、对儿女、对这手中一草一木的温柔。

园子到底被她养得丰腴了。白菜胖墩墩的，萝卜半截身子探出土，带着泥土气。最动人的，是墙角那几丛黄花菜，夏风一起，一朵朵橘黄的“小喇叭”便在细长的绿梗上摇曳，吹着无声的、芬芳的曲子。母亲那时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，脸上是那种我如今才懂得的、平静而满足的微笑。

可那样的微笑，终究是再也看不到了。

母亲最后的日子，是在医院的病房里。世界缩成一片惨白。姐姐一直抱着她，瘦小的母亲在姐姐怀里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我只能用棉签，一遍遍去蘸湿她那干裂的唇。那曾经吐出无数温柔教诲、哼过眠歌、叮嘱我们添衣吃饭的唇，此刻只剩一片枯涩。

她却微笑着，用尽全身那点残存的气力，将我和姐姐搂过去，在我们脸上亲了又亲。那吻是滚烫的，烙铁一般，印在我们的肌肤上，印进我们的魂魄里。我们泪眼婆娑，她却只是点头、微笑，仿佛把一生未说尽的爱怜、不舍与嘱托，都倾注在这最后的、无声的吻里了。

这滚烫的吻，足以温暖我们寒凉的一生。

如今，小园仍在。我俯身其间，便能感到那烫吻还在风里，在每一片颤动的叶子上，在我的脸颊上，灼灼地烙着。思念不止，泪水便不停。我终于懂得，母亲用她最后的日子，为我与姐姐上了最痛彻心扉的一课——这世间，什么都可以等，唯有对至亲的爱，不能等。它经不起等待，也受不住蹉跎。它就像园中的菜，一季不开花，便再没有那一季的果了。那滚烫的吻，是爱，也是无声的、迟来的钟声。

这园子教会我的，不只是思念。它让我明白，有些温度能穿越生死，有些爱意可抵岁月漫长。而为人子女，最不该的，就是把那份滚烫的爱，等成无法挽回的遗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