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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录取通知书

任国胜

一年一度的高考结束,莘莘学子在期待中等来了红彤彤的大学录取通知书。一张录取通知书既是寒窗苦读的慰藉,又意味着从此别离故乡。

一九七九年,恢复高考的第三年,我有幸成为成千上万高考大军的佼佼者。记得那年暑假的一天中午,我割草刚回到家,就接到了大队部的广播通知:“任国胜在家吗?请你抓紧到学校去一趟,体检身体。”我的心情一下激动起来,来不及多想就随手抓了一件背心穿上,光脚丫子一口气跑到了学校。老师和同学们看到我后,露出一脸惊奇。这时,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穿着打扮,不好意思地说:“对不起,我忘了换衣服了。”其实,我心里清楚,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衣服可以换的。

接下来的几天里,一家人就开始为上大学的事忙碌着。我背着五十斤小麦到乡粮管所换了五十斤河南粮票,全家人集中精力到河滩里筛石子卖钱,为我定做了一身新衣服,临走的头一天,哥哥东凑西借,总算为我准备好了学费。

九月的一个早晨,天还不亮,我就被厨房里锅碗瓢勺的交响曲惊醒了。母亲用平时省下来的几个鸡蛋,打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到我面前说:“孩子,多吃点,以后出门在外,娘不在跟前,要学会照顾自己。”我哆嗦着手,哽咽着看着母亲那布满皱纹的脸庞,接过了还有点烫手的碗。

临行时,母亲把准备好的行囊(用床单包着的衣服和日常用品)挂到我的脖子上,挥挥手说:“走吧。”于是,我满含着泪水告别了家人,离开了小院,离开了村庄,离开了这片热土,到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读书。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,村头那条乡间小路上,我走了很远回过头看,母亲仍站在村头凝视着我的背影,看着我一步一步离开视线。
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这就是所谓的故土难舍。再见了我的家人,再见了我的朋友,再见了我的故乡。挥挥手让我们就此告别,再回头两眼已经模糊。一片秋叶早已夹进我的书本,一捧故土早已装进我的行囊。

从此,我怀揣着那张红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怀揣着人生的梦想,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乡。母亲只剩下背影,家乡变成了回忆。

从小长大,我从未离开过家乡,出门最远的也就是到乡里赶个集,直到高考我才第一次有幸去了一次县城。拿到大学通知书后,我算是真正出远门了,而且,这次的远门将直接影响着我今后的人生轨迹。

大学的生活虽然丰富多彩,但我仍无法抵挡每年寒假、暑假来临时的归心似箭。那张让我骄傲一时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已经化为了寒暑假期的一张张火车票、汽车票。离放假还有一月有余,火车站就开始预售火车票了,我生怕买不到火车票耽误了回家的行程,每次就提前买好备着。郑州到家乡不算太远,按现在的交通工具也就两个多小时,但那时从早上坐火车到驻马店就需要五六个小时。运气好时能买到座位,运气不好时别说座位了,即使站着也只能站一只脚,有时甚至要站在厕所里几个小时。下了火车转汽车,还要两个多小时,加上转车时耗费的时间,没有八九个小时是到不了家的。有时为了省下八角钱的汽车票,还要说上一通好话,搭乘货车或拖拉机。

当我再次踏上村头那条崎岖的小路时,据上次回家已经将近半年了。远远望去,村庄内一排排红瓦房清晰可见,几棵老杨树,还有槐树、柳树早已脱去了绿装,笔直地守护在房前屋后,好像在等待游子的归来。看着这一切,总感觉是那么亲切。是啊,屈指数来,它和我朝夕相处已有十八载,如今却天各一方,唯有假期才能相见。田野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,我慢慢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麦苗,一行泪珠悄然而下。

小路的尽头,母亲早已拄着拐杖站在村头。寒风呼呼地吹着,吹开了母亲的皱纹,吹干了母亲的泪花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母亲,双手抱着母亲的腿扑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。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每次快放假时,我都会先写信告诉母亲,但母亲总是回信说:回来一次也不容易,在学校多读点书吧。其实,我现在才知道,天下哪有父母不想孩子的呢?但是,为了孩子的成长,又有几个父母真正愿意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呢?

回到家,我急忙放下背包,从外到里扫视着这个熟悉的家。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堂屋里的摆设原封不动,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学习用过的课本已装满箱子。一切都好像我从未出过门一样。村东边的小石河,清澈的河水仍在哗哗地流个不停,几只小鱼欢快地游动。河岸上的小菜园收了种,种了收,但仍保持着郁郁葱葱的生机。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,可现在却显得是那么的亲切。

时间如梭,假期转眼即逝,我再次别离故土。凌晨的村庄是那样的寒冷,且已悄悄地结了霜。我行走在那条没有灯光的小路上,偶尔听到几声喜鹊的叫声,宛如一首离别的曲音在为我送行。

这大概就是每个人的故乡情结,送别于一次次的不舍,成全于一次次的分离。

转眼四年的大学生活已经结束,步入工作岗位的我,每周都会骑上自行车回家一次。快到周末时,我特别关注天气,尤其是风向,顺风时一个半小时即可到家,不顺风时两三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。那时,家就像一块磁铁,只要骑上自行车,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。寒来暑往,风雨无阻。到了麦季和秋收季节,我还要请上几天假,买些瓜果和蔬菜送回家。后来有了收割机,我就主动拿点钱回去贴补家里。

后来,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有了自己的孩子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于是,我就想着把母亲接过来住。她老人家为这个家,为我们兄妹几个操劳了一辈子,现在已经两鬓斑白,也该享享清福了。开始时,她还能来小住几天,后来干脆就不来了。她说:“城里哪有家里好呀,你看这院子、这大树、这空气,怎么都没法比。”

再后来,我也买了手机,买了汽车。老家就像我的后花园,有事没事总爱带着妻子和孩子,到老家转一圈。老家的土、老家的河、老家的路、老家的桥、老家的云、老家的井,以及老家的炊烟、老家的农活等等,都成了我永远说不完的话题。虽然每年都能回去几次,但“家乡”的概念已慢慢被“故乡”所代替。

又是一个周末,淅淅沥沥的小雨中,我踏着满地黄叶再次来到村头的小路旁。萧瑟的风吹湿了我的裤腿,湿润的心仍在低吟哭泣。虽然看不到母亲的身影,但母亲的坟仍在,我的家仍在。自从拿到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现在,虽然我已在外闯荡了四十载,但只要根还在,故土就将永远难以割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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